【走读厦门】曾厝垵福海宫:何须入海觅三山,养性常如水一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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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走读厦门】曾厝垵福海宫:何须入海觅三山,养性常如水一湾
来源:海峡问史 时间:2015-05-24 02:47:01 点击:8232

何须入海觅三山,养性常如水一湾

——曾厝垵福海宫


1:福海宫

孤立于灯红酒绿和车水马龙包围之中,曾厝垵村口的福海宫显得格外落寞。

福海宫始建于明洪武25(1392年)宫前咸丰7年(1857年)的碑刻记载,“相传武烈尊侯坐石碑由海浮至本社口而不去,乡人异之,相与立庙”。神像漂流而为人拾得,而另立庙宇,是闽台宫庙“分灵”的常见形式。供奉开漳圣王的袁厝“圆海宫”,便是明末清初漳州大水,神像随潮水漂流至美仁后社,为村民拾得而建宫立祀的。但石碑能浮海而来,并居留不去,已属怪诞。而武烈尊侯身份更扑朔迷离。史上称“武烈”者多矣,能封为“侯”者,似乎只有周仓一人。周仓为关帝贴身侍卫,对关羽忠心不二,号称“天下第一忠心之人”,明神宗时皇家封之为“武烈侯”。在关庙中,周仓手持大刀,“铁须银齿,黑面朱唇”,与关平侍立关帝左右。而福海宫的武烈尊侯,则身着红袍,赤面长须,气定神闲地独坐于中龛案桌前,刚烈之气荡然。福海宫原初是为武烈尊侯而建,渐渐地也供奉起妈祖圣母和保生大帝诸神。此后,“神灵赫濯,厦地官商舟舰,咸设醮祈安,每大彰报应”(《重修福海宫碑记》),宫庙名声鹊起。如今的宫庙,妈祖圣母和保生大帝正襟危坐于正殿神龛上,殿堂的匾额题写的则是“保生大帝”,满堂的楹联也尽是“女中尧舜众中母,世上鹊佗天上仙”之语,彰显着主客身份的变易。

2:福海宮正殿

妈祖和吴真人,一为拯溺救难的天妃娘娘,一为慈惠济世的保生大帝,皆以救死扶伤、济世渡人为神职。明清之际闽台地区战乱频仍、疾疫横行,芸芸众生奉之为至尊、敬之若父母,是自然不过的事了。但一帝一后,二神合祀却是厦门地区的特色。在闽南民间传说中,妈祖和吴真人成仙后似乎还有一段姻缘关系。婚姻不成,也生出了许多的隔阂。大概是出自地域狭迫和崇祀便利等原因,厦岛信众心无杂念地将男女二神共奉一室。《厦门志》列举道光时代厦门城内外知名祠庙63座,其中奉祀妈祖、吴真人的有31座,又其中二神合祀的有18座。另外在村社一级的“社神祠”中还有“澳溪社之会灵宫,东边社之高明宫,尾头社之美仁宫,西边社之豪士宫,鼓浪屿岩仔脚之兴贤宫,内厝澳之种德宫,皆祀天后、吴真人之神”。在曾厝垵,离福海宫百米之外的拥湖宫,规制大体相同,也是妈祖和保生大帝合祀。

曾厝垵对保生大帝(大道公)的崇祀最迟不过明末清初。南明时侨居曾厝垵的王忠孝就作有《祭大道公文》一文,其文曰:

某年,某月,某日,原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忠孝,侨寓禾之曾厝安。岁比氛祲(连年战乱),俗尚祈禳。里人藉神意求某祝词,其言幻茫不足述,然耆老之请,弗敢违也。因答其意,而致言曰:

夫某学孔孟者也,孔子曰:非其鬼而祭之,谄也。见义不为,无勇也。又曰:务民之义,敬鬼神而远之。明乎义可力行,神宜敬而勿谄也。

世人见义,谁为竭蹶趋(竭力追随)者,独于鬼神昵比(亲近)如是。闻有道之世,鬼神不灵,非无神也,君子修德礼而明政行,小人遵法纪而安耕凿,奸淫不作,饥饱以时,间有夭札(遭疫病早死),惟数是归(只是天数所决定),谁复以不仁咎(怪罪)皇天者。

今则异是,丑虏乱中华,淫杀极矣。而号义旗逐虏者,仁不胜暴。敲膏擿髓,十室九空。乱致贫,贫致病。灾冷之气,人实为之。而以咎于天行,鬼不受也。

睢阳公(张巡)有言:死愿作厉以杀贼,则生为义汉,死为鬼雄。若有知当先令虏人马尽殪,而肯祸吾民耶?惠迪吉(顺着正道则吉),从逆凶(跟着逆行则凶)。修悖(治乱)之关,休咎(吉凶)之门,人胡不思焉!

按《周礼·礼·用荒政》,其十一曰:索鬼神而祝(祈祷)之,三日禬则禳(消灾解难),或王政所不禁乎?

夫吝而慢(吝啬而怠慢),人情也。今醵金(集资)以禳,应者恐后,焚香斋戒,奔走不倦。持此念也,破吝而怯慢,亦一日之祥也,神必福之。

王忠孝,惠安人士,历仕南明弘光、隆武、永历三朝。其人恰如其名,一生谨遵忠孝之礼,谨行孔孟之道。其以为,世间鬼神应当敬重而不应谄媚。有道之世,鬼神不灵,全因“君子修德礼而明政行,小人遵法纪而安耕凿”,即便偶然有人遭遇疾疫而死亡,也是“天数”使然。而动乱之世,“仁不胜暴”,到处“敲膏擿髓,十室九空”,从而“乱致贫,贫致病”。这种“灾冷之气”,实在是由人而生,不能归咎于上天和鬼神的。对弥漫乡间的大道公之说,他以为“幻茫不足述”。不过王忠孝并非冥顽之人。毕竟在人家地盘上,好歹也得替乡间信众美言几句:“醵金以禳,应者恐后,焚香斋戒,奔走不倦”,尽管行为不靠谱,但能一反人类“吝而慢”之习性,神应该也能赐福的。

时人刘若宰曾为王忠孝做画赞,称道:

清真之品,廉约其身。粮储总理,褒奖独勤。不避权贵,朝野共钦。力扶帝室,民族称英。孤忠亮节,耀等日星。

3:王忠孝画像

孤忠之人注定命运多舛。王忠孝于崇祯元年进士,被授予户部主事,后改授蓟西密云粮储。不过五年,便遭囹圄之灾。其祸源自内臣邓希诏。邓为司礼太监,委派在蓟州节制漕运。宦官本无兵权,邓氏却欲自设亲兵,找负责蓟州漕储的王忠孝索要粮饷。王忠孝以“升斗皆官物,安得饷”拒之。邓衔恨。邓为人张狂,自恃为内监,屡与蓟督争位次,又遭王忠孝谴责,更为愤恨。终于,邓以漕粮遭雨为由弹劾忠孝。崇祯降旨,令“锦衣缇骑逮治”。缇骑临门,王忠孝却无力为他们准备一桌饭菜。差官搜尽全家,所得不足十金。如此清寒,一时间京师传为怪事。押入京城后,邓百般罗织罪名。忠孝先受“廷杖”,再缚于麻袋中以乱棍击打。入狱后,又遭大狱摧残,而王“犹挺闽人气质,拒不服罪”。经同道多次论救,王忠孝方免谪戍,而“改系刑部狱三载”。同时系狱的还有黄道周等人,时号“六君子”。直至邓获罪被诛,方得脱罪。

崇祯之后,南明小朝廷政权更迭,内部倾轧不断。王忠孝先经阁部史可法疏荐入福王幕下,却因忤逆阉党马士英、阮大钺等人,不得行其志,便以疾告归。隆武称帝,授王忠孝光禄寺少卿,又赐剑印,特敕便宜从事。王忠孝却痛感郑芝龙权倾一方,无力节制,坚辞不就。隆武败后,便归隐家山,匿于寺院。鲁王兴,授其兵部尚书、左都御史,总督兴化泉州两府义兵。王忠孝疏辞不受。顺治4年(1647年)王忠孝在莆田惠安一带,组织义军,兵员达5000多人,与郑成功军队形成南北呼应之势。然义军屡遭南明军队内讧排挤。先是有郑彩军突袭,抢夺粮饷;义军退守莆田后,又遭鲁王部将强逼收饷,义师无奈,遂冰解云散。

顺治5年(1648年),王忠孝偕家人由家乡惠安移居厦门岛。直至顺治16年(1659年)移居金门贤聚村,王忠孝在厦门一住就是十几年(《厦门志》称“居厦门曾厝垵者十三年”)。王忠孝寓居的曾厝垵,虽是穷乡僻壤,但能在乱世中觅得一方净土,总算得其所哉。此间他所作的《曾湾九日》可略表心迹:

昔年重九喜登临,此日登临兴不深。

只有潮声催客思,不堪山色搅禅心。

鸟迁乔木高岑乐,菊护寒原野径阴。

东篱谁送黄花酒,日暮聊赓梁父吟。

又作《曾湾即事》

旅居寥寂禾江滨,春色烂漫不关心。

适来朔风吹瑟瑟,聊将樽酒解闷心。

黄鹂叫春蝴蝶舞,绿柳含烟古岸阴。

春去悲歌知何益,且把菊苗种成林。

花动薰风迎剑佩,步倚东篱作狂吟。

闻道西方消息好,阳春一曲和知音。

4:王忠孝诗作(钞本)

“西方消息”即南明永历王朝消息。躬耕海滨,这位孤老遗臣始终没有忘记朝廷。顺治7年(1650年)郑成功夺得厦岛,其后改中左所为思明州,又设储贤、育胄两馆,广纳遗臣贤士。王忠孝与徐孚远、沈佺期、卢若腾等人南明遗老趋附之。郑成功以“老先生”称呼其一干人,而不称名姓,“待以客礼,军国大事辄咨之”。王忠孝深谙易学,也屡屡致信郑成功,商榷军国要事。

5:郑成功与王忠孝对弈图

在南明遗老之中,和王忠孝同居曾厝垵的至少还有徐孚远。徐孚远出身江南云间望族,其家英才辈出,族盛名高。崇祯2年徐与陈子龙、夏允彝等创建“几社”。因其学识与造诣,深得士人推崇,渐成为文坛领袖。明亡之后,徐孚远长时间流亡于浙江、福建、广东沿海,不懈于抗清之事,后世称之为“百折不回之士”。

6:徐孚远画像

永历5年(1651年),鲁王舟山兵败,遁入厦门,徐孚远随之。郑成功年轻时曾从徐孚远学诗,“待以客礼”,“大事皆谘而后行”(《厦门志》)。避居鹭岛,给了颠沛流离之人片刻的安闲。徐孚远的《海居》道:

何须入海觅三山,养性常如水一湾。

飞止鹌鸾朝暮见,金银宫阙有无间。

久居徐福留遗在,暂语卢敖振羽还。

不识旅人今日意,眠云卧石鬓将斑。

曾厝垵,又名曾湾。依山面海,在诗人眼中,就是传说中的仙山蓬莱。在这里,朝暮之间有山禽海鸟、时不时有海市蜃楼。秦时的徐福和卢敖四处苦苦寻仙访道,其实仙山就在此地。无须理睬他人之意,自己就想能安卧白云和山石之间,怡养性情,直至衰年。

不过鹭岛之居,对徐孚远来说并不全都是美好。多年以来,徐孚远一直在调解南明将领之间的矛盾冲突。衮衮诸公,一个个富得黄金斗量,但对于权势却锱铢必较。即使土风淳厚,也无法感化。这让徐孚远感觉得如处于如剑如戟的乱石丛中,巨石森森,交错林立。其《鹭山》一诗道:

鹭门之山如剑戟,垒石森森相撞击。

黄金斗量较锱铢,褊心竞气似弦激。

可怜风土能化人,衣冠之族犹纷纷。

纵令倾心亦何有,汨乎吾生谁与亲。

在孤独之中,幸好还有王忠孝等同道中人比邻而居。“先生只在前村住,不必移船入渚来”(徐孚远诗)。曾厝垵的农家生活,给宦海中沉浮的人增了些许乐趣。徐孚远有赠王忠孝诗:

先生仕宦无因缘,才官郎署便十年。

弃官归来筑小磐,一生高寄在田园。

乞得嘉蔬手自植,呼童桔槔灌清泉。

仲长何须乐志论,渊明原有劝农篇。

即今移室居此湾,扶杖盘桓数亩间。

顾我自言常茹草,号曰老圃非适然。

北土要术不足记,南方草木状犹偏。

我今了了能自识。君欲学之相为传。

暇即携锄倦即眠,方将其莳白云边。

“厦岛田不足于耕,近山者率种番薯,近海者耕而兼渔”(《厦门志》)。曾厝垵这类濒海乡村生活更为清苦。“此间村屋借住,薯园赁犁,老厮张网,痴儿课锄。虽曰流寓,略成土著”(王忠孝《复诸乡亲书》)。房屋、田地租赁而来,养家糊口,士大夫也得学会种植菜蔬、用桔槔(俗名“吊乌”)汲水。在乡间文人之间,不仅谈诗论文、谈经论道,还添加了园艺的切磋。

7:老明信片上的桔槔(吊乌)

在曾厝垵,王忠孝也学住民“以海为田,以舟为马”置办艘小船,讨点小海或搞些海面营运。但无奈邻居频频借用。时常又有官军征用船只,或是豪强强取,增添不少烦恼。国姓爷族舅名曾十二者,曾强行把王忠孝的船只开往大担,再将船上的艄公水手赶走。曾其后又来兴师问罪,官司一直打到了郑成功那里。惹得老先生只好拿写诗来出气,题目叫《鹭中以舟为田为马,迭逢借去口占志惋》:

年来贫病春更秋,海若相扶度岁筹。

曾奈邻翁频久假,却慕杜甫有孤舟。

桐水闲垂一钓钩,子陵犹有披羊裘。

更亏昔老卧车上,安然无别忧。

对徐孚远来说,凄清的乡间生活,各时节的迎神赛会还能带来些刺激和热闹。尽管供奉的神祗与江浙不同,闽南也有一般的古风。请香、进香、巡游、斋醮……,到处香烟缭绕、旗鼓喧天。对民间的祭祀活动,徐孚远始终抱着极高的兴致。其《观赛》诗:

飘零非我土,报赛与人同。

桂醑邀神降,灵衣进寿宫。

天高如可问,歌质尙堪工。

闽楚巫相近,端然见古风。

在徐孚远的《钓璜堂存稿》中,留下了诸多当地祭赛的诗章。有腊月祭祀妈祖的《腊月二十四日祀天妃》:

尘雾杳冥杂飞霙,此日诸神朝玉清。

中夜婆娑至日旰,鸣钲击鼓声匉訇。

桔柚芬芳荐桂醑,纷纭纸马空中舞。

灵之来兮本乡曲,至今长年犹称姥。

逋臣曩亦吏兹土,奉诏历时徒辛苦。

杀羊酾酒囊无钱,撰词慷慨须一吐。

兴废竟如何,还应便作采薇歌。

也有三月大道公神诞日的《春赛》:

阳春三月天气东,里社相迎大道公。

高车龙驭双双出,百和香云烟杳空。

花冠法曲随长竿,桑皮作锦金帖钱。

进钱斗府人寿昌,为奏清词上九天。

披发之童座上倚,咫尺摇摇行万里。

回来密语人不闻,灵符下兮神欢喜。

镫华光,巫师祝,圣歌洋洋,旋风走马归真乡。

吴真人的神诞在农历三月十五日,而三月二十三日则是妈祖的神诞。民间传说这二日妈祖、真人斗法,因而多风多雨。分别称为“真人飓”、“妈祖飓”。此日,徐孚远亦有诗章《三月二十三日风俗名娘妈飓》二首,其一道:

累日狂风吹泬漻,相传自古百灵朝。

山中只见马毛缩,浪里应知鼍沫骄。

击鼓遥闻广利入,驾虯须赴子胥邀。

羁臣亦有豚蹄祝,早荡尘氛报九霄。

在一片祝颂声中,这位羁旅流窜之臣(“羁臣”)也献上猪蹄作为祭品,祈祝着早日荡清战氛胡尘。孤臣遗老怎么也不失其本心。

康熙2年(1663年),清军破金厦二岛,留守厦门的一行孤臣遗老仓皇入海。王忠孝与卢若腾等迁居台湾,从此“肆意诗酒,翩然方外,居四年卒”。王忠孝卒年74岁,大概是应了“生为上柱国,死作阎罗王”之语,其族谱载道,王忠孝死后与漳浦黄道周一道接任阎罗之职,由人而神。而徐孚远的行踪却众说纷纭,或云转徙入潮州饶平山中,或云驾船归故乡华亭,或云挈家耕佃台湾新港,或云游龙溪后不知所终,或云卒于曾厝垵。不过其离厦岛之际留有话语,甚为凄壮:“吾居岛十有四载,只为一片干净土耳。”

南明抗清名将张煌言,与王忠孝、徐孚远等有忘年谊。张曾作诗怀念诸老。诗中自有几分苍凉:

昔我曾上嘉禾岛,岛上衣冠多四皓。

方瞳绿发映朱颜,紫芝一曲何缥缈。

年来沧海欲生尘,烽烟乱矗商山道。

杖履流落似晨星,天长地阔令人老。

南望铜陵又一山,风帆千尺鲸波间。

不然疑乘黄鹤去,去去麟洲第几湾。

徐孚远,字闇公,号复斋,居厦十四年;王忠孝,字长孺,号愧两,居厦十三年。在今天应该都可以取得本地户籍了吧。

【注】王忠孝、徐孚远事迹主要见《道光厦门志》卷十三寓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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